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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民社會,我們準備好了嗎?從 3 段真實人生,看「成為台灣人」的不同故事結局

你是否曾注意過?在 2026 年的台灣,已經有近百萬的外籍人士來到我們這座島嶼。而根據統計,外籍移工已占全台就業人口 7.5%,也就是說,大家平常在生活中,愈來愈有機會看到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朋友。
 
這群人為何落腳在台灣?在台灣生活的過程中,各自有過什麼樣的故事?曾經面對什麼困難?又如何理解他們所看見的台灣社會?
 
天下雜誌《獨立評論》、《換日線》與《天下英文網站》長期專注於不同領域,獨立評論重視移民工的發聲、換日線關注台灣年輕人才的流動、天下英文網站則致力讓在台灣的外籍人士也能掌握台灣現場脈動。
 
在 4 月 27 日的這場講座中,我們共同邀請 3 位來自不同文化背景、不同身分,但都在台灣長期生活的講者,一起聊聊他們眼中的台灣社會,以及他們「成為台灣人」的心路歷程。
 
被接住的人生:從越南難民到台企高管,我的逆境與幸運
 
我是蔡祈岩,是台灣大哥大的資訊長,也是 IMA 資訊經理人協會的理事長,同時在交通大學兼任教授。我從小就在寫程式,國中就靠寫程式打工賺錢,在交大念一年級時寫的遊戲《決戰俄羅斯》風靡亞洲,1990 年代發行時狂銷近 10 萬套。
 
除此之外,我大二時也代表交大參加全國大專盃的程式設計競賽,得到第一名。來到台灣大哥大工作之前,我有 10 年的時間在星展銀行、花旗銀行、匯豐銀行工作,也曾在中國大陸長住 5 年,在製造業做生產管理,比較像廠長的角色。
 
各位看我應該看不出來,我其實來自越南。越南在 1975 年淪陷,我則在大概 1979 年來到台灣。我今天要講的這段故事,其實是一段逆境和幸運交織的旅程。
 
我 1969 年在越南出生。3 歲時生母去世。現在跟著我們來台灣的是我的繼母。淪陷前,我們本來家境不錯,民國 60 年家裡就有私家車,但淪陷後當然就歸零。我父親是福建金門人,金門水頭蔡家,那時因為田地太小、再分就活不下去,所以每代都只有一個男丁留下來繼承家產,其他人都去南洋。我父親是老大,本來應該留下來,但是他覺得自己比弟弟更適合出去闖,於是就離開了家。
 
那代金門人到南洋有句俗話叫:「十去六死三留一回頭」,意思是 10 個出去有 6 個會死掉,3 個不成功而留在當地,只有一個會回到故鄉。現在去水頭會發現那裡有很多華僑拿錢回來蓋的漂亮房子,就是「一回頭」的那一個。
 
我父親當時落腳在越南堤岸,現在的胡志明市第五郡,當時是西貢旁邊的一個衛星都市。這裡有 50 萬人,全都是華人,基本上就是一個中國城。最強勢的語言就是粵語。我爸雖然是福建金門人,他在家裡也講廣東話。
 
1973 年越南淪陷前兩年,我爸把我大哥送到台灣留學。因為這樣,我們家後來才有機會來台灣。1975 年越戰打得非常激烈,我記得我爸好幾次半夜把我們叫起來看遠方的戰火,整個天空都是紅色。我們家因為哥哥的關係,透過各種管道申請來台,過程當然很曲折,申請了 4 年才終於獲得同意。幸運的是我們全家 9 口最後全部透過仁德專案一起來到台灣,沒有人被留下。
 
到了台灣當然是一窮二白,因為不管怎麼樣也不可能帶錢出來。一開始住在三重,第一年做家庭手工藝,我每天下課回家都幫忙做木頭娃娃,一毛錢一毛錢的賺。我爸當時已經 50 幾歲,不太可能融入社會找工作。我大哥去打工,接下來 4 個姊姊和我都要讀書,家裡靠什麼生活?所幸台灣其實很有人情味,政府也盡量幫忙。一年後我父親毅然決然在天母西路開了一家書店,硬著頭皮請批發商協助,那一間書店就把我們全家養活了。書店上有一個小閣樓,大概 9 坪的空間,我們全家 9 口人就住在那裡,從我小學四年級大概住到大學,才搬去德行東路另外一個地方繼續開店。
 
我來台灣時本應該念小學五年級,但台灣的小學校長發現我中文聽說讀寫全部不會,就把我降讀兩年,讓我從小學三年級重讀。我在越南其實成績不好,可是來台灣雖然言語不通,但比同級生大兩歲,第一個學期就變成前三名,從此身邊的人都把我當天才,雖然聯考沒有加分,但後續讀書都很順利。
 
我其實天生就有罕見疾病。在越南每天都吃很多苦藥,各種針灸、香灰,父親到處尋找名醫,但連這是什麼病都不知道。直到我在台灣念小學六年級,有一次我父親看到報紙上登出一個病例,說這怎麼跟阿牛(我的乳名)一樣?於是把我帶去醫院檢查,果然沒錯。
 
醫生本來說這個手術很簡單,只要兩小時,一個星期就可以出院,費用大概一萬多元。然而我第一次進手術室,就花了 8 個多小時才出來,後來又進去兩次,總共 14 個小時,光輸血就輸了一萬多 CC,住院兩個多月,打了 480 瓶點滴,打到後來連腳趾的小拇指血管都拿來打。最後主治醫師跟我爸都覺得,再住下去也不會好,不如回家過正常生活試試。
 
但我爸去結帳的時候又發現一件事,回來就滿臉頹喪地一屁股坐在病房椅子上,說完蛋了,出不了院了!原來帳單竟高達 17 萬,我家那個時候是付不出來的。當然我父親跟哥哥姊姊們就到處去借錢,可是還是不夠。仁愛醫院的社工也幫我們主動聯絡了很多慈善單位。那幾天我三不五時就被扶起來,跟慈善單位合照,他們可能帶來 3 千、5 千,短短幾天,居然就靠著各種慈善組織籌到十幾萬,讓我順利出院。
 
所以各位看,我真的是被接住的人。一個 14 歲的孩子,身上輸了一萬多 CC 的台灣人捐的血,全身血大概換過 3 次了。所以我雖然是越南出生,但是我血管裡流的是台灣人的熱情。而我能順利出院,這些錢可能都是很多人一點點捐獻,由慈善單位拿來幫忙;醫院的社工體系也沒有因為我們付不出錢而把我們趕走,反而替你想辦法。所以我一直都非常感謝台灣。
 
我的人生一路走來,其實有很多不幸,一出生就有嚴重的疾病,生母又去世,6 歲時故鄉淪陷⋯⋯但我的心得是,不幸的事情可能不由我們控制,但當我們正面積極去面對它、努力處理問題時,日子一長,就會發現這是一個幸運。越南淪陷是多不幸的事。可是如果越南沒有淪陷,像醫生說的,我的病得不到醫治,我不會活過 20 歲。所以到底什麼是幸,什麼是不幸,我自己是特別有感受的。
 
我自己從台灣社會得到的真的是太多了。所以我的人生中,我給自己設定了一個「北極星」,每次碰到要做決定的時刻就先想:怎麼做,會對台灣比較好?怎麼做,能讓台灣更好一點?那我就往那個方向走。我為自己設定的使命,就是能夠幫助台灣,希望因為我來到台灣,能夠幫台灣更好一點。
 
把台灣當主場:一個日本創業者,在台灣的生存之道
 
我是佐藤峻,我是在美國跟日本長大的。小學在日本讀,國二開始去美國學校,直到高中畢業。我念的大學是 ICU 國際基督教大學,環境很國際化,三分之一的學生都有在國外生活的經驗,三分之一是留學生,另三分之一雖然是在日本長大,但英文都不錯。
 
2010 年大學畢業後,我申請了台灣的打工度假簽證,待了 8 個月回去日本,但工作兩年半後又想來台灣,於是念了政大。後來一度在日本做數位行銷,2016 年有機會到台灣的日商公司上班,2017 年就獨立出來開公司。
 
為什麼選擇台灣呢?主要原因是語言。我高中時一直很想去東京,覺得那裡很繁華、很好玩,但真正去了以後,卻覺得東京人很冷淡,因此一直想回家。我記得有一次在東京搭地鐵中央線,大概下午 5、6 點下班時間,車來了以後所有人都從後面用力推擠,一句「不好意思」都不說。那一天我就決定,我要回去美國。而且當時東京工作的環境也是滿差的,我常常加班到 12 點,然後還要去應酬,上下關係也很嚴格,我認為不適合我。
 
但美國是一個很現實的社會,我當時心想,反正美國人也分不出韓國人、日本人、中國人,那乾脆我來學這些語言,當個東亞專家吧!我大學時有些韓國朋友,他們說韓文跟日文差別不大,但學了後我發現明明差很大,所以決定學中文。
 
那時大家都覺得要學中文要去中國大陸。我也在 2009 年去了南京,待了一個月,覺得滿好玩的,而且中國正在發展,未來很有機會。但是如果要申請中國的長期簽證,會遇到很多問題。我那時也沒有錢可以去學校。剛好當時開始有台日間的打工度假簽證,我就去申請。那時候台灣還算是冷門的地方,我就順利申請上而來到這裡。
 
來到台灣之後,最大的文化衝擊還是語言。大學剛畢業的我,身上只有大概 8 萬日幣。我想用這點錢在台灣生活,因此決定打工換宿,至少省一點錢。
 
有一次我在桃園的一個農場打工,每天工作 6 小時,提供三餐,但沒有薪水。我第一天吃到午餐,就覺得吃不慣,第二天、第三天都是。我沒錢,只好忍耐,於是自己帶了一瓶水,和著水把食物吞下去。農場的同事都覺得很奇怪,但我沒辦法用中文向他說明,只能說「OK」。我理解到,為了生存,我一定要學會講中文!
 
學中文的方法,我主要是看 YouTube。我都會看台灣的娛樂節目,像《康熙來了》。一開始他們講話速度對我來說太快,所以我都要寫下他們講的內容,用電子辭典一個字一個字查意思。但就算知道單字的意思,還是有發音的問題。所以接下來我就會先聽過內容再重新播放,一邊聽、一邊跟著講一遍,確認我的發音是否正確。
 
關於日本和台灣的文化差異,我想跟大家分享我上個月才發生的一件事。我們與一個台灣企業合作,他們在工作上犯了錯。台灣人犯錯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呢?平常台灣人會說「因為⋯⋯」而開始解釋,但是日本人的話,必須先道歉。如果一開頭就說「因為⋯⋯」,日本人會覺得這是在找藉口。不管是你的錯還是別人的錯,都要道歉。有不少台灣人都想去日本工作,但比較少能夠掌握這樣的態度。
 
我認為在海外要成功,結論就是入境隨俗,要真的去了解當地人的文化習慣。拿台灣的紅豆湯與日式紅豆甜湯舉例,台灣人去日本吃紅豆湯都說太甜,而日本人來台灣吃紅豆湯,就覺得這個分量怎麼會這麼大?
 
如果我在日本開紅豆湯店、想到台灣發展,我不可能直接用日本的甜度,因為台灣人吃不習慣。台灣人覺得紅豆湯是「湯」,但是日本人卻認為紅豆湯是「甜點」,這就是文化的差異。所以如果要從日本來台灣做生意,就必須瞭解台灣人的文化,去習慣、去適應,否則就很容易失敗。
 
我不是外國人:當在台長大的印度人,成為一名「文化建築師」
 
我是阿曼。我以前都自我介紹說我是「第一個在台灣讀國民小學的印度人」,但最近發現 1980 年代好像有位印度女士比我先讀了台灣的國民小學,所以,我可能是「台灣第二個讀國民小學的印度人」。
 
我是「台灣製造」的。我爸一直強調這一點。1986 年台灣解嚴前夕,開始開放外國人入境。我爸從事貿易,也是一個語言學家,當時剛好接到南韓的工作,就帶著我媽媽和我姊姊暫時停留在台北。後來他沒有去南韓,而是在台灣學了中文、台語,開了貿易公司,從此全家就居留在台灣。因此我爸也喜歡這樣向大家介紹我:This kid was made in Taiwan。
 
我還記得我爸堅持我要念台灣的國民小學。校長看看我、再看看我爸,問「我該拿他怎麼辦?」我爸說,就讓他跟其他小孩一樣上學吧!我就這樣從天母國小開始,後來轉到雨聲國小。
 
我媽媽是設計師也是畫家,常常舉辦各種聚會。她跟著我爸從印度搬到杜拜、又搬到台灣,一度反對兒子進入台灣的國民學校,但我爸堅持認為,中文是未來的語言。所以雖然我回家經常看到很多聚會,有個很包容、很國際化的環境,但我爸媽從來不會對我說「你不一樣」,或因為你膚色不同所以如何如何,而是告訴我:「你是一個小孩,你(跟其他人一樣)就是要上學、做功課。」
 
但是在外面,我的外表一定會影響人家對待我的方式。他們的想法、他們對你選擇的用字、他們的舉動⋯⋯我往往提醒自己,我就是一面白牆上的那個黑點。
 
今天這個講座的名字是「我如何變成台灣人」,我其實不知道怎麼回答。台灣人是用什麼標準來設定?如果是護照、投票權、有辦法申請信用卡、貸款、可以用中華電信的 APP 繳費,我就不是台灣人了。答案是「No」。因為我完全沒辦法。
 
那如果我出門跟陌生人,跟水果攤老闆娘、公車司機、計程車司機互動,他們的反應會支持你、提醒你「你是個台灣人」嗎?答案一樣是「No」。因為我只要一講話,大家的反應都是「哇,你會講中文!」雖然他們是好意,是讚美,但你就是天天被提醒,「你是外國人」。
 
我姊姊是從美國學校畢業,我中學時也被轉到美國學校,所以人家都認為我們一定很有錢。然而 14 歲的時候,我的父母分手了,家裡的經濟產生巨變。我 16 歲時媽媽才告訴我,她當初是怎麼找到錢,讓我可以高中畢業。到了 17 歲,她告訴我我必須要開始賺錢。我媽媽有永久居留權,所以我可以在台灣待到 20 歲,但沒有工作的資格,不能合法工作。一個 17 歲的小孩可以怎麼辦呢?
 
還好,台灣人看不出外國人的年齡。這讓我可以買啤酒,也可以接各種工作。如果當時有人要猜我的職業,第一個應該會猜工程師──我高中都還沒畢業,當什麼工程師?第二個就是教英文。然而台灣人只要看到我皮膚的顏色,馬上拒絕我去教。因為我沒有藍眼、沒有金髮。所以請大家記得,我們外國人,不是都一樣的。
 
我其實接了一大堆主持的工作,接各種尾牙。但是他們都忙著搞清楚,這個人怎麼會講我們的語言?我辦過不少讀詩會,學非洲鼓、木箱鼓、手碟,也常做配音工作。我還記得有一間公司讓我接了中文跟英文的配音,但是老闆有一天找我吃飯、看到我的外表之後,我就再也沒有中文配音工作可以接了。
 
很幸福的一點是,我跟我姊姊和一大堆不同的朋友,台灣人、原住民、詩人、喜歡說故事的作者、視覺藝術家⋯⋯創造了一個「紅房」Red Room,已經 16 年了。我們有一個活動叫「紅緣寄詩酒」,每月第三個星期六,允許各種人上來分享 5 分鐘,表達自己。在那時候我會知道,自己不只是一面白牆上的黑點,而是處在一個充滿色彩的環境。
 
我其實是台灣其中一種簽證的「零號病人」。我一開始在台灣成年時,是沒有合法工作資格的。你們可能比較熟悉的就業金卡、創業家簽證、藝術家簽證,當時都不存在。是在我 24 歲的時候,才有了一個「土生土長簽證」。因為台灣喜歡建築師,特別是國外來的,我就使用了「文化建築師」的身分,成為我的職業。
 
我開的紅房餐酒館,從 2009 年開始辦了 6 千場活動,最大的 3 千人參與,最小的 5 個人,有過上百個志工。我們的重點就是去提供一個平台、一個包容的環境,讓各種人來表達自己,也尋找台灣人的身分是什麼意思、印度人的身分是什麼意思、所謂「世界公民(Citizen of the World)」又是什麼意思。
 
我從來沒有想我要怎麼成為台灣人。我只是試著支持,跟我一樣有這種信仰與觀點的人,一起創造出我想要看到的台北和台灣。
 
我是一個台灣人嗎?我只能說,我因為這場人生的冒險與經驗,能夠找到下一個階段想做的事情。我找到了音樂,找到了我想要怎麼去貢獻給這個社會、給自己、給家人的方式。最後,我想分享給大家我們一位志工的一句話,也是他的哲學:It's simple. Be present. Be open. Be welcoming. After all, we can all create together。但是更重要的是後面這一句:It is not our purpose to become each other. It's to recognize each other, to learn to see the other, and honor them for what they are.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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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A:在台灣生活,最常遇到的種族刻板印象是什麼?
 
蔡祈岩:講到越南,大家都會想到越配。我確實是越配,因為我老婆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。我自己比較不會受到傷害,但我姊姊說過她在菜市場買菜,攤販知道她是越南來的,就會跟她說「那妳是越南新娘喔?」她內心有點受傷。她確實從越南過來嫁給台灣老公,可是並不是傳統典型那種越南新娘。關鍵在於,對方這麼說的時候,那個標籤並不是尊敬的,而是由上往下看。但話說回來,被這樣講我們其實也不好反駁,因為如果我說我不是越配,那好像是把真正的越配再推一把。
 
佐藤峻:台灣人常常覺得日本男生都是變態,都會劈腿,對日本的印象就是 A 片。可是很多人都誤會,那些都是演出來的,並不是真實的情況。我幾年前有機會認識一個 A 片導演,想辦一個藉由 A 片、AV 女優來談性教育的活動,去破除這個迷思。結果我給一個女生朋友活動海報,就被她封鎖,以為我是變態。是不是這也是一種台灣人對日本的有色眼光呢?
 
阿曼:咖哩飯。大部分台灣人說到咖哩飯的時候,其實他們想像的是日本來的,有糖、有胡蘿蔔、甜甜的那種。那不是印度咖哩。另一個是種姓制度。很多人都以為我們還活在那個時代。我都會說:我現在去中國,能不能找到還綁著小腳的人?難道這就表示中國人都還活在纏足的時代嗎?
 
QA:在台灣有哪個時刻,讓你覺得自己是台灣人?
阿曼:有什麼時刻讓我感覺自己屬於這裡?誠實地說,這很難表達。然而我想說的是,我永遠不會成為台灣人。因為我看起來就是這樣,所以「成為台灣人」這件事對我來說永遠不會發生。
 
但我們可以一起探索不同的定義,所謂屬於哪個國家到底是什麼意思?我比任何人都更台灣。我吃這裡的飯,喝這裡的水,呼吸這裡的空氣,學習這裡的語言。從這個角度來說,我一直都是台灣人。
 
聽眾回饋:「在台灣,他們都叫我菲傭。」
 
現場聽眾:我在台灣出生長大,但我的養母是菲律賓人。我在菲律賓時的生活、說話方式,都像一個菲律賓人,可是仍然被人說「你是台灣人」。即使我努力想盡辦法學當地的語言,仍然不被接納。後來有一個計程車司機告訴我,因為妳有瀏海,菲律賓人是不會有瀏海的!所以我決定只要自己回菲律賓,就一定把瀏海剪掉。
 
我也是一直告訴我自己,不用去定義自己到底是哪裡人。我在台灣做過長照,很多人看到我就會說,妳這麼年輕就來這裡工作?是不是把小孩留在妳的國家而來這裡工作?就是對菲律賓人的刻板印象。或者就覺得我是用非法身分過來,騙台灣人跟我結婚。
 
我的先生在全球前 500 大的外商公司上班,人家也會說他這麼優秀,怎麼娶了一個東南亞的?甚至問我怎麼有辦法認識到這種人?我是不是用了什麼身分,才高攀到這樣的先生?更多人問我,妳不是菲律賓人嗎?怎麼不是在工廠裡工作?即使我在台灣做的是老師的工作,他們始終會覺得我應該是菲傭。所以我有時候會覺得「移工」這兩個字好像沒有很成功。瑪麗亞依然是瑪麗亞。
 
我想請問阿曼,如果有人對你說,「你不是台灣人」⋯⋯。
 
阿曼:我不會有這種對話。已經很久沒有人跟我說你不是台灣人。因為我做的事情,我們在辦的活動,我已經把那些不能理解的人都排除掉了。現在的 IG 留言都超級正面。「喔,你就是台灣人,我們超支持你!」
 
如果真的有覺得我不是台灣人的,我現在會這樣回應:「你幾歲?27 歲?我比你大 10 歲,我講這個語言比你更久,你父母還沒有生你時,我已經在吃台灣的便當。」現在的我,已經有很多方式可以回應。